獬豸者，一角之羊也。性知人有罪。皋陶治獄。其罪疑者，令羊觸之——祖沖之•《述異記》如果說川普和鮑爾領導下的聯準會之間的矛盾是一場戰爭，那麼毫無疑問，2025年8月以來川普佔盡上風，攻勢頻頻，而鮑爾似乎有些節節敗退，招架不住：先是8月1日聯準會理事Kugler意外離職，川普迅速提名其鐵桿幕僚Stephan Miran接任空缺。接著8月22日另一名聯準會理事Lisa Cook被指涉嫌按揭貸款欺詐（參見川普“獵巫”庫克），8月25日川普就急不可耐地公開宣佈將Cook免職，並稱將很快選定接替Cook的聯準會理事人選。被“免職”的Cook也沒有坐以待斃，她8月28日一紙訴狀將川普告上了法院。這場訴訟（以下簡稱“庫克訴川普案”）的重要性不容忽視，因為這場訴訟將會使聯準會的獨立性面對終極大考，總統對聯準會理事免職權將有更加清晰的界定，此外美國的祖宗之法——“三權分立”——中的司法權還能否有效制衡總統也將面臨考驗。雖然這場訴訟的細節尚不明朗，但根據美國的司法體系以及此前類似案例，這場訴訟的發展軌跡似乎有跡可循，未來這場訴訟可能經歷那些環節，請看下文：短期內誰說了算——地區法院“庫克訴川普案”目前已由哥倫比亞特區地區法院（District Court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受理。哥倫比亞特區是華盛頓所在地，那麼地區法院又是什麼呢？打個不恰當的比方，美國的地區法院相當於中國基層法院、中級法院和高級法院的結合體：說它像基層法院，是因為所有聯邦類案件（即當事人與美國聯邦政府有關）幾乎都在地區法院受理;說它像中級法院，是因為即使涉案金額再大，當事人等級再高，也得在地區法院受理;說它像高級法院，是因為美國51個州一共劃分為94個司法區，每個區只有一個地區法院。受理“庫克訴川普案”的哥倫比亞特區地區法院今年經常出現在新聞上，這是因為川普第二任期後不按常理出牌，很多人因川普利益受損，而其中又有不少人選擇起訴川普，而在這些案例中的被告（美國聯邦政府）和原告多數都在華盛頓所在的哥倫比亞特區，自然受到該地區法院管轄。負責審理“庫克訴川普案”的法官是Jia Cobb，其法官之職由美國前總統拜登2021年提名，在擔任法官之前是有名的民權律師，處理過多項種族、性別歧視等民權案件。法官：Jia Cobb小知識：所有聯邦法院的法官，即使只是地區法法院法官的任命也需要總統先提名，參院院確認後才能生效，並且任期終身。在審判開始之前，訴訟雙方還需要證據開示（Discovery），提供證據和安排證人出庭作證，這也是目前庫克訴川普案所處的階段，庫克能否提供足夠的證據證明川普將她免職的理由並不合理（for cause）將會非常重要。證據開示之後進入審判環節，訴訟雙方需要就證人和證據進行質證。在質證的最終環節，雙方還需要做總結陳詞（closing argument）。此後法官將進行審判。如果參考此前的案例（國家勞動關係委員會理事Wilcox訴川普案），以及主審法官Jia Cobb的背景，地區法院支援庫克的可能性很高，在這樣的情況下，可以發出禁令要求聯準會理事會和聯準會主席鮑爾不得執行川普的免職令，這也是為什麼庫克會在訴狀中將聯準會理事會和鮑爾作為被告的原因，在這種情況下，庫克將得以繼續以理事的身份出席9月議息會議。但也有可能川普團隊還有更多的“黑料”，庫克無法自證清白（從多方信源來看，庫克可能也不是什麼“無縫的蛋”），在這樣的情況下，法官可能會駁回庫克的請求，這樣庫克將缺席9月的議息會議。繞不開的上訴之路——上訴法院無論地區法院做出何種審判，當事人都可以上訴，不過通常在上訴期內地區法院的禁令仍然有效。因此地區法院的審判結果對於庫克非常重要。接受上訴的法院被稱為上訴法院（Courts of Appeals）。美國的94個司法區被進一步劃分為12個巡迴區（circuit），每個巡迴區設定一個上訴法院，因此上訴法院也常被稱為巡迴法院。在12個巡迴區之外，還設定有聯邦巡迴上訴法院（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Federal Circuit），負責審理與國際貿易、專利等高度專業化的上訴案件。近日該上訴法院判決了川普政府4月2日後徵收的多數關稅無效。而“庫克訴川普案”的上訴法院是哥倫比亞特區上訴法院（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Circuit）。在審理對象上，上訴法院既會審查地區法院的法律適用，也會審查地區法院的事實判斷，不過重點在法律適用。此外上訴法院不接受新證據，其審理基於地區法院的審理記錄，這也再次凸顯了訴訟雙方為地區法院審判所做證據準備的重要性。在審理方式上，上訴法院通常由三人組成的合議庭進行審理（three-judge panel），但是對於特別重要的案件，也可由全體法官進行全院會審（En banc review），全院會審可以推翻三人合議庭做出的判決。如果“庫克訴川普案”進入上訴環節，由於該案事關聯準會的獨立性，茲事體大，有可能會進入全院會審。經過審理，上訴法院將作出決定，是維持地區法院的判決，還是進行改判，或者發回地區法院重審。圖：美國地區法院及上訴法院分區終極話事人——最高法院在多數案件中，上訴法院的判決即為最終判決，除非上訴法院將該案發回地區法院重審，或者當事人尋求向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上訴。然而最高法院有權決定是否接受上訴，事實上最高法院只會接受1%的上訴案件，其接受的案件通常事關重大，而“庫克訴川普案”事關聯準會的獨立性，而聯準會作為央行的獨立性又是美國金融和經濟的基石之一，因此如果該案在上訴法院審判後繼續向最高法院上訴，最高法院大機率將會接受，而最高法院作出的判決將會是真正的終局判決。由於庫克訴川普案雙方對地區法院和上訴法院的審判結果必然會有一方不滿，因此該案的結果從一開始就註定大機率只有最高法院能最終決定。雖然美國最高法院的九名大法官中有6名為保守派，其中3名為川普任命，但是在今年5月在另一起案件中做出了有利於聯準會的判決（參見聯準會獨立性再次得到捍衛），這次最高法院會如何裁決？在川普的影響之下，三權分立中的司法權還能保持獨立嗎？庫克和聯準會將受到什麼影響最後，讓我們把目光聚焦到庫克和聯準會，在這漫長的訴訟過程中，庫克還能保持其理事身份嗎？聯準會又會因此面臨何種挑戰？對於庫克最理想的情況是地區法院支援其訴求，發佈禁令，禁止聯準會理事會和鮑爾執行總統的命令將其免職。此後川普向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上訴均被駁回，這樣庫克將可以一直保持聯準會理事身份。對於庫克最壞的情況是地區法院不支援其訴求，那聯準會理事會和鮑爾可能不得不執行總統的免職令，庫克將至少暫時失去聯準會理事身份，9月議息會議將與她無緣。如果庫克向上訴法院和最高法院上訴，在其上訴請求得到支援之前，無法恢復聯準會理事身份。而在此期間，川普能否提名新任理事接替庫克仍未可知，目前尚未有相關先例。包括上訴在內的整個訴訟過程可能要持續兩個月左右，因此在今年最後一次議息會議（12月9日—10日）前，庫克能否留任將有最終結論。如果庫克最終被掃地出門，鮑爾將失去理事會的多數席位，在其剩餘不多的任期內將舉步維艱，未來會有更多降息，美國的大通膨也可能捲土重來。如果庫克的請求最終被支援，鮑爾仍將以4:3的優勢掌握聯準會理事會，後續降息的節奏大機率仍將以資料驅動。無論審判結果如何，總統對聯準會理事的免職權都將得到更加清晰地界定，聯準會的獨立性將因此受到重大考驗。筆者將持續為大家帶來庫克訴川普案最新進展的解讀，敬請繼續關注。 (聊聊FED)